北京時間10月7日,瑞典學院宣佈將2021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作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Abdulrazak Gurnah)。頒獎詞寫道:“2021 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因為他對殖民主義的影響和身處於不同文化夾縫中難民們的處境所具有的堅定而富有同情心的洞察。”


這個結果不僅讓國內讀者和出版社大跌眼鏡,即使在國外,古爾納雖然知名度高一些,但也不算名氣特別大的作家(去年的諾獎得主格麗克在國內也算是冷門,但在美國屬於國民桂冠詩人)。古爾納的英語寫作以及與英語文學的緊密關係,使得今年的頒獎結果雖説看似關注了非洲,卻仍舊沒有擺脱歐洲為中心的文學評價模式。


近些年來,深陷輿論漩渦中的諾貝爾文學獎評選對外承諾將重視“多元性”,並“放眼世界”。從古爾納的身份和其文學關心的主題來看,他的獲獎似乎也可以説是印證了這一承諾。本文瀏覽、梳理了大量外媒報道,整理了外媒對於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寫作與獲獎的評論,同時也討論了諾貝爾文學獎是否正在“走向多元”?


許多外媒評論指出,古爾納的作品本身也具有獨特的文學魅力,其對移民、難民的身份認同,殖民主義帶來的歷史創傷等深刻命題的探討,都契合當下時代最值得我們關注的命題。流亡、個人記憶、後殖民時代的自我認同,這些文學主題或許是支持古爾納獲獎並在歐洲文學體系中彌補非洲記憶的重要因素。


演講中的古爾納。


01

古爾納書寫的不只是失去家園的非洲人,

而是我們每一個人

 

在今年諾獎公佈前各大國內外媒體的預測榜單上,古爾納都幾乎不曾被提起。9月28日公佈的賠率榜中也有非洲人的名字,不過是肯尼亞作家恩古吉·瓦·提安哥。古爾納的作品沒有中譯本,但是其中的一些也已經引發過關注。他最著名的小説《天堂》(Paradise)曾入圍布克獎,2020年,他還出版了最新的小説《重生》(暫譯,原作名Afterlives)。

 

古爾納1948年出生於東非海岸的桑給巴爾島,1968年因逃離政治迫害而前往英國。這段經歷幾乎奠定了古爾納寫作的主題和基調,即對殖民主義、難民、移民經驗的關心。他的前三部小説《啓程的記憶》(1987)、《朝聖之路》(1988)和《多蒂》(1990)就從不同的角度記錄了當代英國的移民經歷。

 

古爾納的小説除了講述帝國主義國家在殖民地施行的殘酷統治以及移民們遭受的孤獨與心理創傷外,還包含很多極為特殊而細膩的移民心理。例如在小説《海邊》中,失去了原有財富、地位的主角會採用“假裝不會説英語”的策略,讓自己“更有可能尋找到庇護”。在古爾納看來,這是一種因殖民而在移民心中產生的特殊文化創傷。

 

正如瑞典學院的評語中寫道:“古爾納在處理‘難民經驗’時,重點是其身份認同。他書中的角色常常發現自己處於文化和文化、大陸與大陸、過去的生活與正在出現的生活之間——一個永遠無法安定的不安全狀態”。這種描述非常類似於社會學者齊美爾所説的“邊緣人”,古爾納的寫作大多在其“流亡”期間完成,但都與其故鄉相關。或許也正是古爾納文學書寫的這種邊緣性,使得諾貝爾文學獎官方評述:“記憶,永遠是古爾納筆下重要的主題”。


古爾納2020年出版的新書《Afterlives》

 

記憶的主題鮮明地體現在古爾納2020年出版的新書《Afterlives》中。《衞報》的書評認為,相對於已經被頻繁書寫的許多殖民地歷史,德國對非洲的殖民史常常為人所忽視,古爾納的這本書正是藉助主人公的視角講述了德國殖民為非洲帶來的延續性影響。書評的作者“十分真誠地希望這本書能夠儘快被翻譯為德文”。

 

《倫敦雜誌》今年9月的評論更是指出,古爾納的寫作常常像“拼拾碎片”,“他的記憶破碎,但努力使其完整”。而《Afterlives》的寫作和出版對於當代來説恰逢其時,因為“英國、德國在近些年正在面臨新的對其歷史的進一步的檢視”。古爾納的學生、在英國埃克塞特大學教授後殖民主義文學理論的Florian Stadtler 博士在接受採訪時也認為,德國在當下依然時不時面臨着一個嚴肅的問題:即一個創造過偉大文學藝術和思想的國家,如何與自己曾經創造的可怕的殘忍共存?而古爾納的作品,幫助人們重述並直面它。

 

除了對記憶的重視,2012年的研究論文Becoming Foreign: Tropes of Migrant Identity in Three Novels by Abdulrazak Gurnah中指出,古爾納的小説中有一個共同的線索:即國際移民內心深處產生的疏離與孤獨,以及在一個後殖民時代“家”之於我們每一個人的意義。作者認為,古爾納的重要貢獻是他以一個獲得了足夠聲望的移民的身份,喚起了我們對那些同為移民但卻在“流離失所,充滿忽視、敵意、冷漠的環境中掙扎求生的人們”的關注。

 

同時,古爾納的小説還被作者認為是一種將殖民行動的“帝國敍事”轉化為“個人敍事”的嘗試——古爾納希望用被殖民者自己的語言去講述歷史。古爾納非常關注“講述歷史”的方式,在2010年的一次訪談中,古爾納曾談到哲學家德里達對自己的影響很大,尤其是對“差異”及“差異”是如何形成的強調。不同的語言背後所藴含的説話人的置身的歷史背景,始終為古爾納所強調。《倫敦雜誌》的評論更是提到,古爾納在作品中經常使用斯瓦西里語的單詞,他的寫作“促使讀者不斷認知語言和殖民之間的關係,以及語言對講述殖民歷史的影響”。在一個全球化的時代,這些話題也具有普遍意義。這篇評論的最後寫道:古爾納關心的其實不僅是那些可能默默無聞的非洲移民,而是我們每一個人。


古爾納編輯的《薩爾曼·拉什迪讀本》(劍橋大學出版社,2007年8月)書封。拉什迪亦為移民作家,其作品顯現出東西方文化的雙重影響。


02

諾獎日漸兑現“放眼世界”的承諾?

 

2018年,一樁醜聞使得諾貝爾文學獎暫停一年頒獎:與頒發諾獎的瑞典科學院成員關係密切的克洛德·阿諾特被曝出性侵醜聞。隨後的2019年,該獎也因此同時授予了兩位作者:波蘭作家奧爾加·託卡爾丘克和奧地利作家彼得·漢德克。不過,隨後漢德克也因其對巴爾幹衝突的政治立場飽受批評。接踵而至的爭議也讓諾貝爾文學獎深陷輿論漩渦之中。

 

作為一名非洲作家,古爾納的獲獎想必也會引發媒體們對諾獎多元性的討論——在最近的諸多諾貝爾文學獎的輿論爭議中,這可能是其中被討論得最多的。“歐洲中心主義”、“男性中心主義”的批評始終伴隨着諾獎的評選——當然,這也是一個老生常談的話題了。早些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就多是歐洲男性作家。2009年時的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常務祕書、歷史學家賀拉斯·恩道爾(Horace Engdahl)就公開宣稱:“歐洲仍然是世界文學的中心”,“美國太孤立,翻譯太少,也不參與到真正的文學對話之中”。當時的美國文化媒體Slate也曾表示“諾獎評委會對美國文學一無所知”。


自1987年起,古爾納一直擔任英國文學雜誌《瓦薩非瑞》(Wasafiri)特約編輯。

 

為扭轉這種印象,2009年,賀拉斯·恩道爾的繼任者Peter Englund在上任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常務祕書時就曾表示,要“在全世界絕大多數語言的使用者中,都能找到有資格獲得諾獎的作家,包括美國和整個美洲”。從2010年以來,十多年的諾獎得主中,歐洲文化之外的獲獎作家比例也大幅上升,包括祕魯作家略薩、加拿大作家愛麗絲·門羅、中國作家莫言,等等。而就在去年,諾貝爾獎文學委員會主席安德斯·奧爾森(Anders Olsson)也公開承諾,該獎項的評選將逐漸淡化“歐美中心”、“男性中心”的特徵。

 

近些年來,媒體們依然認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多元性在性別、地域等多個方面都有提升的空間。法國媒體France 24在今年諾獎評選前的評論中就指出,除了歐洲、北美之外,亞洲、非洲等地區的文學嚴重缺乏關注。根據統計,自1901 年第一次諾貝爾獎以來,在 117 位文學獎獲得者中,95 位( 80% 以上)是歐洲人或北美人,僅法國就贏得了 15 次,同時,獲獎者中,有101 名男性,只有 16 名女性。評論認為,波蘭作家託卡爾丘克和美國詩人露易絲·格麗克在2019、2020年分別獲獎,或許表明諾獎在性別方面的多元性有所提升,但“在擴大地理範圍方面,承諾仍未兑現”。

 

不過,雖然諾貝爾文學獎永遠離不開政治,但是其中也絕不僅有政治。在《新共和》最新的採訪中,奧爾森主席就表示,“歸根結底,文學功績永遠是學院判斷的絕對和唯一的標準”。


該週刊刊發的一則最新評論也提及,瑞典學院自身的左翼政治傾向常常影響其遴選獲獎者。作者認為,對“政治多元”的強調使得近些年的諾獎有些“過度矯正”,“褒獎的品質正在變得不那麼明顯”。


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

 

格羅寧根大學歐洲文學與文化教授巴勃羅·瓦爾迪維亞 (Pablo Valdivia) 接受採訪時認為,如果我們回溯諾貝爾獎的初衷,則會發現理想文學的概念可能在世代變遷之中也發生了改變。諾貝爾認為值得獲獎的科學和文學應該同樣都能追求“成為改善人們生活的世界的一部分”,具有某種促進人類可持續發展的道德意義。“雖然在現在,被讀者認為好的文學有時候並不一定與這些道德原則保持一致。因此,現實中有很多不會被授予諾貝爾獎的傑出的作家”。

 

古爾納此次的獲獎是這種承諾的深入兑現嗎?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有待各家評説。不過從上面這番評述來看,古爾納或許絕不僅僅是因其特殊的身份而獲得了足夠的關注,其作品所具有的道德分量與時代價值,值得我們每一個人關注。例如對帝國主義的重新反思,在一篇較早的採訪中,古爾納就曾提到他通過寫作希望探討的帝國主義自身具有的矛盾:“一方面,它包含着暴力脅迫,另一方面,它又希望提倡形成一種公共性的新道德”。他還曾提及,“當下全球社會的氛圍,一直充滿着對他人,尤其是陌生人的敵意,我認為,我們應該對此有一種持續的反擊”。


參考鏈接:

//spainsnews.com/the-nobel-prize-for-literature-is-not-always-for-the-best-writer-in-the-world/

//www.thelondonmagazine.org/essay-abdulrazak-gurnah-on-afterlives-and-colonial-hypocrisy/ 

//magill.ie/society/interview-abdulrazak-gurnah

//link.springer.com/chapter/10.1057/9780230358454_3

//en.wikipedia.org/wiki/Abdulrazak_Gurnah

//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0/sep/30/afterlives-by-abdulrazak-gurnah-review-living-through-colonialism

//www.theguardian.com/books/2021/oct/07/abdulrazak-gurnah-wins-the-2021-nobel-prize-in-literature

//www.nobelprize.org/prizes/literature/2021/bio-bibliography/

//magill.ie/society/interview-abdulrazak-gurnah 

//newrepublic.com/article/163872/will-win-2021-nobel-prize-literature 

//www.france24.com/en/live-news/20211007-2021-literature-nobel-may-look-to-new-horizons

 

作者|劉亞光 徐悦東 李永博

編輯|走走

校對|楊許麗